当一位教数学的物理学博士,决定在鼎石开一门哲学课……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孙仲垚老师靠在一张桌子前,站在同学们中间。和往常一样,他从一个大家在生活中都会遇到的惯常问题切入,不断提出新的疑问和质疑,“挑战”现有的观点,引导同学们跳出自己固有的思维圈。

「万物理论」KAP课堂
课堂中途,还有学生走进来。讨论仍在继续,刚刚进来的学生自己找个空位坐下——大家对旁听已经司空见惯,所以中途被推开的教室门,并不会打扰到热烈交流的孙老师和同学们。
“时间是否真实存在?”
“我们是不是活在巨人的梦里?”
“我们是否真正理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句话?”
“从进化论的角度,如何解释‘人类需要喜欢重复的基因’?”
从一些内心的“胡思乱想”,到以科学理论为基础的论证,孙仲垚老师将同学们带到一个又一个未曾思考的角度或者不曾涉足的领域。

2001年7月,高中毕业后的孙仲垚前往香港旅行

2025年5月,孙仲垚老师和他在鼎石的第一届毕业班学生
看着眼前一双双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眼睛,孙老师内心有些恍惚,仿佛穿越回了自己的高中时代。那时候的孙仲垚,内心生出了一个可能很多人都会有,但并没有问出来的困惑: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为何存在?
当时老师对孙仲垚的回答是,想不明白的问题,你不要想。
但是,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不会消失,而是一直留在心里。孙仲垚没有放弃发问。他对于哲学的探索,也从那时候就悄然开始了。多年以后的今天,孙仲垚获得了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物理学博士,成为了一位教师。

2005年,从清华大学毕业的孙仲垚和妈妈在清华大礼堂前的合照
孙仲垚,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获物理学博士学位。在中学阶段,孙仲垚就屡获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全国和北京不同地区数学竞赛一、二等奖;并在求学的不同阶段荣获多项奖学金。他曾在多门研究生级别课程中担任教授的代课讲师;也曾担任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物理系助教,为科学与工程专业大一、大二学生组织各类教学活动,现为鼎石MYP/DP数学及认识论(TOK)教师。
物理学让孙仲垚老师理解了构成我们存在的基本维度——空间与时间,加上长期的思考和广博的探究,孙老师逐渐构建出属于自己的哲学框架。
在他看来,哲学探索更关乎重塑思维,开启视野,点燃更多哲学思考的火花。
如今,面对着和自己当初年龄一样的中学生,孙仲垚老师太能理解他/她们内心的困惑和不解。在这个对自我,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疑问的年纪,孙老师希望在引导、交流和共同探索中,为学生们带去一些新的思考和启发。
于是,在2022年,孙仲垚老师在鼎石创立了名为「万物理论」的哲学KAP(鼎石活动项目)。
这是一个讨论和交流哲学的KAP,但并不讲授艰涩难懂的哲学理论,也不教授难啃的哲学著作。

这是一个从生活问题出发,从每个人的真实困惑出发,从常见的社会现象、当下的世界局势出发,去探索其背后形成的原因;去提出问题;去质疑看似合理的现象;从自己未曾想过的角度去理解遇到的疑问、挫折和困难的哲学课堂。
在孙仲垚老师看来,哲学不是教出来的,也不是读过几本哲学著作就能理解其中的真谛的。“哲学是从人生中走出来的。”结合自身的人生经验,再跟随老师的引导,每个人都可以有属于自己的哲学追索之路。

当初,上高中的孙仲垚开始对人生进行的哲学式探索,如今,在另一群学生身上延续着。
孙仲垚老师说,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困惑,就会产生好奇。那么,人就应该保持发问,保持不断向前。
那些生活瞬间带来的启示

2021年5月的一天,跑步的孙老师拍到了闪电穿过霓虹
孙仲垚老师坚持过一段时间的长跑。每周两次,每次十公里。
跑过长跑的人都知道,跑的过程是痛苦的。“尤其是到两公里的时候,特别难受,感觉马上就坚持不下去了。”但是,“当你渡过了这个痛苦阶段,就会感觉浑身轻松。”
孙老师说,跑长跑,是一件你随时都可以停下来的事,因为没有人逼你去做。但是,一旦开始跑,你内心总想要去坚持,想要去感受来自你自身的力量。
有些学生在重要的考试前,会非常焦虑不安,考得不好的时候,甚至感觉世界末日就要到来。“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人生就是不断地在翻越一座又一座在当时看起来难以翻逾越的大山。但是等回过头再看,这些困难都只是一个个小山包。”在孙老师眼里,和跑步一样。
在孙老师眼里,这和跑步一样。

处于青春期的学生,内心总有许多迷茫、困惑和他/她们认为不被理解的痛苦。在KAP课上,孙老师带着同学们对他/她们遇到的大大小小的问题进行哲学式的思考。
这种思考从自身延展到周围的人,大家身处的社会,我们与世界、与时空的关系……
哲学追问事物的本质、意义、价值和可能性,这种追问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想象,哲学有着严谨的科学基础。
从历史上看,许多单独的学科,例如物理学、生物学等自然科学,法学、政治学、心理学等社会科学,都曾被视作哲学的一部分或其分支学科。经过很长时间的发展后,才逐渐被视作现代意义上的独立学科。

“所以,我们说哲学是科学之母也并不为过。”孙仲垚老师说。
在孙仲垚老师看来,哲学包含4个层级的内容:超越物理的思想实验,也就是我们常常所说的形而上学;物理学;心理学以及社会学。在KAP课上,这4个不同层级的内容孙老师都会带大家涉及到。他尤其会帮助同学们用科学的理论去解释一些社会现场和人类行为,帮助学生们对自我、对世界、对人与人的关系有一定的认识和理解。
在讲到大部分人类每天都在做重复的事情,就像西西弗不断往山上推毫无意义的石头时,孙老师希望同学们看到事物的另一面:“从进化论来解释,人类需要「喜欢重复」的基因,这样人类这一物种才能稳定发展,得以繁衍。我们也要看到事物的反面:每个人身上都有成为英雄的基因。”
同理,孙老师讲道,在亿万年的进化里,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从众基因,这是个体自保的一种策略。但是为了避免物种的灭亡,必须要有人提出相反的意见,所以,我们每个人身上也都有“刺头”基因。
孙老师还讲到为什么人类需要集体意识;也从统计学去解释生活中的一些现象和人类的行为。

当同学们陷入自我怀疑,产生消极情绪;当大家对身边的一些行为和现象难以理解时,「万物理论」KAP课堂,把同学们拉回一个理性的思维之中。又或者,从一个不一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和洞见。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句我们都很熟悉的摘自《孟子》的名言,孙老师选择用另一种视角去解读:“斯多葛主义的一个思想是,我们不需要用好或者坏去判断某一件事。《孟子》里的这句话更多表达的是,任何一次挫折里都可能孕育着机会,我们可以尝试把绊脚石变成垫脚石。不用怨天尤人或者自怨自艾,无论经历什么事,我们能够从中有所学习,获得成长,这就足够了。”孙老师说,这一点和IB教育所提倡的“成长型思维”不谋而合。孙老师希望同学们不要惧怕犯错,勇敢去尝试。重要的是,“我们在发问,我们在探索。”
相约星期四

孙仲垚老师和鼎石校友在一起
「万物理论」KAP不是老师讲学生听的课堂,而是一场场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对话和漫谈。
孙老师抛出问题,引导学生们思考,发表自己的观点,接着再引导,把同学们的思路一点点拓宽,再一点点拉回来,接着再一起慢慢走远……
今年是「万物理论」KAP开设的第6年。每次一开放报名,都会在瞬间报满。没有报上名的,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无法继续报名的学生,在他/她们有空闲的时候,都可以继续来旁听。
每周星期四,学生们从自己的“世界”抽身出来,相聚在「万物理论」课堂。这里已经成为他/她们一个小小的乌托邦。

孙老师总是以平等的眼光看待学生。虽然面对的是未成年人,
孙老师总是以平等的眼光看待学生。虽然面对的是未成年人,但孙老师重视他/她们的想法,理解他/她们的思想,尊重每一个独立的个体。
对于孙老师,同学们也非常愿意敞开心扉。他/她们和孙老师聊科幻,聊AI,聊读过的某一本书,聊大家都关注了的一档线上哲学栏目……
在这样自由、融洽的氛围中,学生呈现出一种非常放松的状态。他/她们不会有思想负担,不害怕说错,能够进行最本真的表达。
报名参加「万物理论」KAP的学生,有大家公认的理科大神,也有喜欢艺术的学生,还有写了2万多字小说的学生。孙老师说,要谈这些学生的共同特点,那就是爱思考,爱提问。
12年级的范梓萱对我们分享,在KAP课上,常来旁听的龙毅宽就是一个非常爱问为什么的人。他会一直问,给人感觉很“较真”。范梓萱说:“但后来我明白,只有一直提问,才会对一件事有更透彻的理解。而且,在他不断的追问中,我也能获得更多的思路。”
同学们喜欢的领域都不一样。范梓萱说,同年级的赵知然对生物很有研究,在大家一起讨论相关话题时,他会提供很多具体的生物研究案例来佐证大家的分析,而11年级的周鸣飞往往会从政治角度来切入。
范梓萱是在9年级时,被舍友推荐来「万物理论」KAP的。这一来就是三年。范梓萱在10年级前半学期转走,下半学期又转回鼎石。回来后跟着孙老师继续上「万物理论」KAP。

回想起第一次来「万物理论」KAP的时候,范梓萱对哲学还没有明晰的概念。在KAP课上,孙老师的一句话让她的内心突然受到了巨大的触动。“孙老师说,‘人无法知道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那时候,我还从未思考过认知以外的东西。” 范梓萱接着说道:
“我们被自己的认知所限制。有时候我可能会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也意识到自己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并没有真正去想过。在KAP课上,我们的思维跟着孙老师游走,思路被拓展到很多广阔的、陌生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范梓萱开始思考死亡。在一堂KAP课上,范梓萱提出了自己对于死亡的看法,她还记得孙老师的观点:死亡是未知的,因为没有人知道死后是什么样的。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好好地珍惜当下的生活。
“孙老师拥有非常广博的知识,思维很活跃,他经常在日常生活里进行非常深刻的反思。有一次,孙老师说,在卡牌店里,男生总是比女生多,他引导我们讨论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孙老师总是能给我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 范梓萱分享道。

孙老师在认识论成果展上听学生们分享自己在认识论课堂上的收获
鼎石2025届毕业生邢智童,是一个爱好广泛、思维跳跃,脑子里总能生出很多奇思妙想的学生。在9年级下学期,邢智童也加入了「万物理论」KAP。在这里,她感受到一种自己最渴望的学习方式。 邢智童说:
“我加入了这个名字非常酷炫的KAP,想想看,万物理论,听起来就像人类简史一样‘高傲’。更重要的是,我超级惊喜地发现,仲垚老师称之为‘瞎聊天’的讨论的确不负这个名字。内容在某种意义上‘很轻松’,大家坐在一起结构一小部分世界,有点类似苏格拉底和他的朋友们,只是遣词造句要愉快的多。下课后,我们‘各回各家’吃饭(更像苏格拉底和他的朋友们了。)课程内容上,关于进化,关于已经发生的时间,一点虚无主义以及更多——在「万物理论」KAP,我想,仲垚老师的虚无主义的存在主义想法确实还会伴随我很久。”
如今,邢智童已被密涅瓦大学录取。作为一所创新性学校,密涅瓦大学以独特的全球沉浸式实践项目,带领学生全球游学,一度被称为颠覆常青藤教育的大学,是全美最难进的大学之一。在这个不同于常规教学的学校,邢智童将再次开启自己的奇妙探索。

被密涅瓦大学录取的鼎石2025届学生邢智童
其实,法国的中学生学习哲学,已拥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三联生活周刊》曾策划过一个“关于法国中学哲学的三件小事”的专题。其中谈道:
“法国人认为,哲学教育是公民教育中顶重要的一环,它关系着公民是否被启蒙,是否能组成一个充满citoyen éclairé的社会,citoyen éclairé,即‘被启蒙的公民’,或者‘被照亮的公民’,他/她们期望自己的国民,从中学时期就能完成文化人格与哲学辩证思考的基础,面对危机时,公民参与其中,思考与批判——正如孟德斯鸠所言,自由的判断应是公民的美德。”

法国启蒙时期的思想家、政治哲学家、法学家孟德斯鸠
孙仲垚老师的「万物理论」KAP,就是在做这样的尝试。
孙老师还是数学教师和认识论教师。在认识论课堂上,他带领学生们继续在各个学科之外去理解知识,反思自己的观点与假设,对知识本身进行批判性思考,帮助学生们打破学科的壁垒和思维的界限——
这也是鼎石坚持的教学理念。在不同的课堂、活动、项目中,老师们启发学生去追问,去质疑,去进行批判性思考,并逐步形成自己的观点。相比于具体知识,这才是鼎石真正希望学生们具备的技能和素养。

孙仲垚老师第二次参加鼎石TEDxKeystoneAcademyBJ活动
开设这个哲学KAP,还有另一层原因。孙老师说,现在有很多讲哲学的公众号或自媒体,但是会讲错一些概念和理论。比如,有些文章把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解读成心灵鸡汤;把老子的“无为”理解为什么也不做。“但其实,‘我思故我在’说的是,‘我’不确定任何事,但是,‘我’现在正在思考一定是真实的。”
在「万物理论」KAP课堂上,孙老师也会将这样的解读分享给大家。他希望同学们不要被类似的观点误导,也希望同学们能够不断向前看,就像老子的“无为”一样,孙老师对于“无为”的解读是:“正因为很多事情没有意义,所以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勇敢去尝试,去努力?”
孙老师总是对同学们说,无论结果如何,去努力,即使失败也应该努力,只有这样,我们,作为人类这个整体,才能不断进步。

电影《死亡诗社》剧照
在电影《死亡诗社》里,同学们心中的船长基汀老师鼓励大家站上桌子,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他启发同学们追寻自己的声音,活出真正的自己。
在「万物理论」KAP里,孙仲垚老师就像《死亡诗社》里的基汀船长,带同学们冲破思维的枷锁,追问,探索,了解认知以外的世界,让学生们以他/她们自己的方式“站上桌子”。
电影里,基汀老师有一段话,也是孙仲垚老师希望送给所有学生们的:“同学们,你们必须努力寻找自己的声音,因为你越迟开始寻找,找到的可能性就越小。梭罗说‘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别陷入这种境地,冲出来。”
“哦,船长,我的船长。”